

臣谨按:《金瓶梅词话》第四十四回,回目曰“避马房侍女偷金,下象棋佳人消夜”。此回乃瓶儿有子之后,西门庆加官进禄之时,阖府上下,看似锦绣堆中,实则荆棘丛里。兰陵笑笑生以如椽之笔,写妻妾争宠之机心,描主仆相欺之世态,其文辞之妙,寓意之深,诚所谓“寄意于时俗”者也。今不揣固陋,效宋人散文之体,参先秦文言之气,品读此回,析其艺术,探其幽微,以就教于方家。
序曰
盖闻文章之道,莫盛于周秦,其气浑浑,其质朴朴,如大羹玄酒,味在酸咸之外。至于两汉,渐趋藻饰,六朝骈俪,极矣。至宋欧阳永叔、苏子瞻诸公出,振起衰颓,复归平易,以散行之气,驭骈偶之辞,遂开一代文风。今观《金瓶梅》此回,虽为说部,然其叙事之缜密,摹情之入微,用笔之婉曲,实得宋人散文之神髓。而回首引周美成词,文中杂以诗词骈语,又兼具骈俪之华美。故曰:此回之文,体兼骈散,意蕴深长,非细读不足以明其妙也。
第一章 叙事发端之妙与偷金情节之分析
第一节 回目之深意
回目者,一部之眼目也。词话本曰“吴月娘留宿李桂姐 西门庆醉拶夏花儿”,崇祯本曰“避马房侍女偷金 下象棋佳人消夜”。二本回目不同,而崇祯本尤工。何则?“避马房偷金”一事,“下象棋消夜”一事,一写仆婢之贪鄙,一写妻妾之幽怨,看似两橛,实则一脉。张竹坡评曰:“藏壶与偷金作遥对章法,下象棋与弹琵琶又作遥对章法。”此言得之。遥对者,非徒情节相似,实乃意脉相通。前有玉箫藏壶,今有夏花偷金,皆主母不严、家法废弛之象;前有金莲弹琵琶寄怨,今有瓶儿下象棋遣怀,皆深闺寂寞、怨怼难言之状。
第二节 偷金情节之始末与人物刻画
偷金一事,起于西门庆收李智、黄四还来金镯四锭,重三十两,值银一百五十两。此金落入瓶儿房中,后失其一,遂生无限波澜。夏花儿者,李娇儿之婢也,因避马房而窃金,事发,西门庆醉中拶之。此事看似寻常,而写来层层波澜,处处伏脉。
其一,写夏花偷金之由。夏花何以避马房?盖因元宵佳节,西门府中唱戏宴客,热闹非凡,夏花辈下人,亦得混迹其间。然马房非避之地,避马房者,实避人耳目也。此已暗伏其心怀鬼胎。及至事发,从马槽下搜出金镯,赃证俱在,无可抵赖。此一节,写偷儿之猥琐,入木三分。
其二,写桂姐护短之巧。夏花乃李娇儿之婢,而李桂姐者,娇儿之侄女,亦月娘之干女儿也。事发之后,桂姐力保夏花,教其曰:“你实说,我就不了一下儿。平白想起什么来,就拶我?”又教其将偷金之事推诿于瓶儿房中人。其言其行,活画出一个妓家出身、惯于弄巧之女子。更妙者,桂姐谓夏花曰:“不拘拿了什么,交付与他,也似元宵一般抬举你。”“元宵”者,娇儿另一婢也。此语一出,元宵之惯盗可知,娇儿之纵容可知,而桂姐之教唆,亦可谓青楼本色矣。张竹坡于此评曰:“写桂姐,分明其姑之婢真赃实犯,犹有许多雌黄,强口夺情,可畏如此!人情不肯自责又如此。”诚哉斯言。
其三,写西门庆之醉与月娘之怨。西门庆醉中拶夏花,欲卖之,而桂姐一说即留,此中关节,耐人寻味。桂姐何所恃?一恃西门庆之宠,二恃月娘干女儿之名。然月娘于此事,心实不快。下回书月娘怨西门庆曰:“你听他使使,不依我说,只依他。”此非独为夏花一事,实为桂姐不先求己而径求西门庆,有损主母权威也。张竹坡评曰:“桂姐,月娘收以为女儿者也……欲其夫远之,而却亲以为女,其何以相夫?故受桂姐之逆,而乃迁怒玳安,是亦福建子误我之意也欤!”此评深得作者用心,月娘之怨,非怨桂姐,乃自怨自艾,如临川先生之叹“福建子”也。
第三节 偷金情节之章法结构
此回偷金,与前文藏壶,后文失镯诸事,勾连成片,构成西门府中财物失窃之一大脉络。张竹坡所谓“章法之整暇”,于此可见。更妙者,偷金一事,表面写财,实则写人;表面写失窃,实则写失德。西门庆醉中用刑,醒后听谗,是失为家长之德;月娘不能驭下,反生怨怼,是失为冢妇之德;桂姐庇护夏花,教唆推诿,是失为客人之德;夏花窃金,是失为婢子之德。层层失德,层层败落,西门府之衰,已露端倪。
第二章 下棋消夜之品读与诗词之赏析
第一节 回首词之渊源与品鉴
此回回首,引宋周邦彦《满江红》词之上阕:
昼日移阴,揽衣起、春帏睡足。临宝鉴、绿鬟撩乱,未敛装束。蝶粉蜂黄浑褪了,枕痕一线红生玉。背画阑、脉脉悄无言,寻棋局。
此词写女子春睡慵起,对镜无心,百无聊赖,唯以棋局遣愁之情。兰陵笑笑生引此词,非徒取其“寻棋局”三字以切下棋之事,实取其“脉脉悄无言”五字以写瓶儿之心境。
“昼日移阴”,起句便见日长人倦。“揽衣起、春帏睡足”,睡足而非睡好,盖长夜辗转,日高方起,虽睡而困。“临宝鉴、绿鬟撩乱”,无心梳理,愁态自见。“蝶粉蜂黄浑褪了”,容妆尽卸,不事修饰。“枕痕一线红生玉”,以玉喻面,以红衬白,写睡态之娇,亦写无心之甚。“背画阑、脉脉悄无言,寻棋局”,无言者,有难言之隐也;寻棋局者,无聊之极思也。
此词之妙,全在“脉脉”二字。脉脉者,含情未露之貌,欲言而不得言之态。瓶儿之于金莲,怨恨深矣,而不敢言,不忍言,不能言,唯脉脉而已。下棋非乐,乃无可奈何之举也。
第二节 下棋消夜之情节与人物心理
瓶儿与吴银儿下棋,事在晚间。西门庆本欲歇于瓶儿房中,而瓶儿劝其往金莲处去。打发西门庆出门,瓶儿方与银儿灯下摆棋。此中情节,须细玩味。
瓶儿何故劝西门庆往金莲处?非不乐其来也,实畏金莲之妒也。自瓶儿生子,金莲之妒日甚一日,指桑骂槐,无所不至。瓶儿尝谓银儿曰:“他也不论,遇着一遭也不可知,两遭也不可知。常进屋里,为这孩子,来看不打紧,教人把肚子也气破了。将他爹和这孩子背地咒的白湛湛的。我是不消说的,只与人家垫舌根。谁和他有甚么大闲事?宁可他不来我这里还好。”此数语,字字血泪,句句酸辛。瓶儿之隐忍,金莲之毒辣,西门庆之无能,尽在其中。
下棋之时,银儿问曰:“娘有了哥儿,和爹自在觉儿也不得睡一个儿。爹几日来这屋里走一遭儿?”此问看似闲话,实则探听虚实。瓶儿之答,半真半假,有抱怨,有无奈,有自解,有自嘲。二人一边下棋,一边饮酒,不觉三更。棋局终了,而愁绪未消。此所谓“借棋局以遣愁,而愁愈遣愈深”者也。
张竹坡评曰:“瓶儿心事,既不一言,何由写出?故又借银姐下棋,将海枯石烂,天长地久,不言之恨,轻轻道出。”又曰:“直至西门大哭之时,下象棋之恨方出;又至金莲撒泼之时,下象棋之恨又一出;赶至普净幻化,方冤仇如雪泼入汤内也。”此评见得下棋一事,非徒一时之情节,实为瓶儿一生怨愤之缩影。
第三节 棋局之隐喻
此回下棋,非寻常消遣,实有深意存焉。崇祯本回目曰“下象棋佳人消夜”,象棋者,楚河汉界,两军对垒,正是争宠夺爱之象征。瓶儿与银儿对弈,瓶儿居六房,银儿乃吴家院中妓女,二人非真敌手。然瓶儿之心,视金莲如敌,而棋局之上,楚河汉界分明,此其隐喻一也。
又,有论者谓此棋非象棋,乃弹棋,取弹棋局“心中不平”之意,是南朝乐府常见之谐音双关手法。此说虽新奇,然象棋、弹棋皆可通“心中不平”之意。要之,棋局者,不平之象也;下棋者,遣闷之方也。瓶儿之心不平,故借棋局以遣之。
此外,此回下棋与金莲弹琵琶相对照。前有金莲夜弹琵琶寄怨,今有瓶儿消夜下棋遣怀,一弹一弈,一琵琶一象棋,一明一暗,相映成趣。琵琶之声,凄切动人,而人皆闻之;棋局之闷,默然无语,而人莫之知。此瓶儿之悲,更深于金莲也。
第三章 艺术手法之综论
第一节 先秦文言之气与宋人散文之韵
此回之文,以宋人散文为体,参以先秦文言之气。宋人散文,如欧阳修、苏轼,其特点在“词必己出”,清新自然,行云流水,无斧凿之痕。观此回叙事,如叙偷金一节,从容不迫,条理井然;叙下棋一节,细腻婉转,情致缠绵。其文辞简而意赅,质而实绮,正是宋人风范。
先秦文言之气,何在?在简古,在含蓄,在言近旨远。如瓶儿曰:“谁和他有甚么大闲事?”一语而怨怒深藏。如桂姐曰:“不拘拿了什么,交付与他,也似元宵一般抬举你。”一语而讽刺毕现。此等文字,得《左传》《国语》之神,非徒以华丽辞藻取胜者。
宋人散文又善议论,观此回叙事之中,议论自在其中。写夏花偷金,而西门庆家法之废弛见矣;写桂姐护短,而人情之险薄见矣;写瓶儿下棋,而妻妾之相争见矣。所谓不著一字,尽得风流,此之谓也。
第二节 骈散兼行之妙
此回之文,骈散兼行,各得其宜。叙事议论多用散句,流畅自然;描写抒情多用骈偶,华美工致。如写瓶儿与银儿下棋饮酒一段:
李瓶儿与吴银儿两个灯下放炕桌儿,摆下棋子,对坐下象棋儿。……说话之间,你一锺我一盏,不觉坐到三更天气,方才宿歇。
此散句也,清通简要,如话家常。而其中“你一锺我一盏”,已是骈偶之雏形。
又如回首词,骈句工丽,极具美感。“蝶粉蜂黄浑褪了,枕痕一线红生玉”,对仗工整,色彩鲜明,写女子慵态,可谓神笔。此骈句之长,在能描绘细腻,渲染气氛。
兰陵笑笑生深得骈散相间之妙,散而不失之疏,骈而不失之滞,如盐在水,无痕有味。此非深于文章之道者不能为。
第三节 用典之精切
此回用典,不在多而在精,不在显而在隐。回首引周邦彦词,是一大典,已见前论。此外,文中用典,皆不露痕迹。
如“蝶粉蜂黄”四字,出自李商隐《酬崔八早梅有赠兼示之作》:“何处拂胸资蝶粉,几时涂额藉蜂黄。”此典用女子晨妆之事,切合词中女子懒起之状,亦切合瓶儿无心梳洗之态。
又如“揽衣”二字,出白居易《长恨歌》:“揽衣推枕起徘徊。”取太真初醒之意,写女子慵懒之态。
此等用典,融化无迹,非熟读诗词者不能觉。兰陵笑笑生之学养,于此可见。
第四节 结构之缜密
张竹坡论《金瓶梅》章法,极称其“整暇”。此回结构,正见整暇之妙。偷金、下棋二事,平行叙述,而暗中勾连。偷金写西门庆醉后用刑,是怒;下棋写瓶儿灯下遣怀,是怨。一怒一怨,一外一内,相映成趣。
更妙者,偷金事中,夏花避马房而窃金;下棋事中,瓶儿坐灯下而遣闷。马房者,卑污之地;灯下者,幽独之境。一明一暗,一俗一雅,而人情世态,尽在其中。
此回与前后回目,亦相呼应。前有藏壶,此有偷金;前有弹琵琶,此有下象棋;后有官哥惊风,此有瓶儿忧惧。所谓草蛇灰线,伏脉千里,非细读不足以明之。
第四章 艺术境界之探微
第一节 写实之境
《金瓶梅》一书,世称“写实派”之祖。此回写实之妙,尤在人物语言。各人说话,皆如其人,如其身份,如其性格。
写桂姐之语,机巧善辩,活画出一个妓家女子。其教夏花曰:“你实说,我就不了一下儿。”此语既显庇护之情,又露威胁之意,可谓一语两用。写瓶儿之语,隐忍退让,而怨气暗藏。“谁和他有甚么大闲事?”此语表面撇清,实则恨极。写西门庆之语,醉后粗鄙,醒后昏聩,一贵族恶霸之态毕现。
语言之外,细节之真实,亦令人叹服。如写夏花藏金于马槽,此等细节,非亲见偷儿行径者不能道。如写瓶儿与银儿下棋饮酒至三更,此等琐事,非深谙闺阁生活者不能知。
第二节 悲剧之境
此回之悲剧,不在生离死别,而在平常琐事中见出命运之必然。瓶儿有子而不得安,有夫而不得亲,有钱而不得用,有冤而不得诉。其悲剧,不在遭遇之惨,而在处境之无奈。
张竹坡评曰:“瓶儿心事,既不一言,何由写出?故又借银姐下棋,将海枯石烂,天长地久,不言之恨,轻轻道出。”“海枯石烂”四字,何等沉重,而“轻轻道出”四字,又是何等沉痛。瓶儿之恨,如山如海,而只能借一局棋、一杯酒,轻轻道出。此种悲剧,非豪杰之悲剧,亦非英雄之悲剧,乃常人日常之悲剧,故尤能动人。
金莲之妒,亦是悲剧。金莲何所恃?恃貌美,恃才慧,恃西门庆之宠。然瓶儿生子,金莲失势,其妒之愈深,正其惧之愈切。妒者,弱者之武器也,亦弱者之悲剧也。金莲以妒杀人,而终亦死于妒,此其悲剧之所在。
第三节 空幻之境
此回之末,写西门庆醉后用刑,瓶儿灯下遣闷,看似实境,实则已伏空幻。张竹坡论全书,谓“一部《金瓶梅》,皆是梦”。此回之梦,在繁华之中见衰败之兆,在欢笑之中见悲凉之音。
元宵佳节,西门府中张灯结彩,唱戏宴客,何等热闹。而偷金之事发,下棋之闷生,热闹之中,已是暗流涌动。西门庆醉中拶夏花,酒后之态,丑态毕露,哪里还有半分“理刑千户”的体面?瓶儿灯下遣闷,与银儿对饮,看似闲适,实则愁苦,哪里有半分“得子”的喜悦?
此回之空幻,不在虚无缥缈之间,而在日常琐事之中。繁华易逝,欢爱难久,富贵无常,此千古不变之理。兰陵笑笑生以平常之笔写平常之事,而见出人生之大悲,此其所以为“奇书”也。
余论
综观《金瓶梅》第四十四回,偷金一事,见主仆之相欺;下棋一节,见妻妾之相争。一事一情,看似寻常,实则深文。兰陵笑笑生以宋人散文之笔,参先秦文言之气,骈散兼行,虚实相生,写尽世态人情。其用笔之妙,章法之精,意境之深,真可谓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
昔张竹坡评《金瓶梅》曰:“读之似有一人亲曾执笔,在清河县前,西门家里,大大小小,前前后后,碟儿碗儿,一一记之,似真似假,信手拈来。”此回正是如此。偷金非大事,而写来波澜曲折;下棋非要事,而写来情致缠绵。此等文字,非深于文章之道、深于世故之情者不能为。
余尝谓《金瓶梅》者,小说中之《史记》也。其叙事之宏阔,摹人之精微,用意之深远,皆可与太史公并驾。此回虽只一回,而《史记》列传之神韵在焉。读此回者,当以读《史记》之心读之,方不负作者之苦心。
附:词林正韵一章(以代跋)
《满江红·读第四十四回有感》
昼日移阴,浑未解、春帷幽独。
揽衣起、宝鉴慵窥,绿鬟斜矗。
蝶粉蜂黄都褪尽,枕痕一线红生肉。
背画阑、脉脉竟无言,寻棋局。
金镯失,风波逐。
偷儿谑,青楼曲。
叹家奴鼠窃,主母颦蹙。
楚汉相争枰上事,海枯石烂心头狱。
待何时、雪沸入汤时,冤方赎。
参考文献
1. 兰陵笑笑生,《金瓶梅词话》
2. 张竹坡,《金瓶梅读法》
3. 周邦彦,《片玉集》
4. 欧阳修,《欧阳文忠公文集》
5. 苏轼,《东坡全集》
6. 刘勰,《文心雕龙》
7. 吕南公,《灌园集》
8. 彭亚非,《文构之美——论中国古代文言文的构形审美追求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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